从此以后,贾跃亭可以活在传说里,也可以销声匿迹

2017-07-23 10:25 人物 来源:创头条 查看原文

今天是7月22日,乐视危机爆发的第9个月,贾跃亭离开中国第三周,孙宏斌当选乐视董事长的第二天。“生态化反”的概念分崩离析,乐视大戏似乎接近落幕。不过,乐视的问题远没有因为孙宏斌的接管得到解决,蹲守在乐视大厦的债主尚未散尽,乐视的创始人却已经不在舞台中心。

债主们将“贾跃亭”几个字定在了耻辱柱上。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商业伦理,也不关心谁当选董事长,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钱去了哪里、何时收回。相比于银行、大股东,虽然债主牵涉的资金最少,却也最致命。乐视还款的拖延很可能导致这些商业社会中最微小脆弱的公司同样陷入关乎生死的资金危机。任何关于贾跃亭的消息都会触动那根紧绷的敏感神经。

而另一波对贾跃亭失望的人或许是曾经把身家性命交给他的高管。前英菲尼迪中国及亚太区总经理、前微软大中国区高级经理、前联想集团副总裁……乐视中不乏放弃国际级大公司大头衔的高管。贾跃亭是否应该对追随他的兄弟们有所交代?那些选择相信贾跃亭的人还会像当初一样认为贾跃亭“真诚”、“坦率”吗?这两个问题恐怕也是乐视生态里所有公司的投资人正在思考的。

在外界看来,贾跃亭已经在这场商业故事中彻底出局,关于他回国的消息就像“狼来了”一样,无论出自多有公信力的媒体,再三传言之后都成了不可确认的故事。但对逃避永远不是合理且唯一的选择。

从山西商人到资本宠儿,再从生态化反的布局者到被传“跑路”的“失败者”,贾跃亭绝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但生于草莽不等于死于草莽。正如吴晓波在《回来吧,贾跃亭》一文中所称,“贾跃亭是创业英雄还是欺诈惯犯,目前还言之过早,当务之急的第一个动作,应该就是先回来。”

只要贾跃亭有一丝承担责任的想法,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就十分清晰。

1 “从还钱开始”

贾跃亭今日的境遇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史玉柱。

1992年史玉柱的珠海巨人一度有过十几个事业部,领域不尽相同,财务系统、酒店管理系统、生物工程、服装、化妆品等等。拖垮巨人的是那栋如乐视汽车一样宏伟的72层的大厦。危机在97年爆发了出来,大厦停工、债主天天上门打卡,3亿多应收款烂在外面,史玉柱消失了。

在今年湖畔大学的演讲上,史玉柱谈起自己此前那段创业经历的失败原因。“第一,在我这个人,我的狂妄,我的不尊重经济规律,我不懂管理,对事物困难估计得过低,然后我的团队,被我带的也有同样的毛病。我们的管理漏洞百出,我们的模式里就不可能赚钱,收入回来之后,大部分都被内部贪腐掉了,这个公司不破产才怪,媒体只是决定了哪个节点引爆,引爆的时候烟花有多大。”

早期的乐视习惯以“生态化反”作为商业话术,七大生态是整个乐视的重头戏。乐视系当时可以按照“互联网”、“内容”、“手机”、“大屏”、“体育”、“汽车”、“金融”等不同领域进行划分。贾跃亭那时还表示,“我们相信乐视这种模式会受到很多企业的模仿和跟随,我们希望把乐视模式介绍给更多的企业,让中国的企业都能够以一个领先性正确的模式参与到全球市场的竞争当中来。”

但随着手机、汽车等烧钱业务进入乐视视野,150亿资金显然无法弥补资金鸿沟。乐视危机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2016年11月6日,一封署名贾跃亭的公开信揭开乐视节奏过快、“后劲明显乏力”的部分实情,随后乐视资金链被传断裂。直到2017年1月,山西老乡、融创中国董事长孙宏斌“驰援”乐视与贾跃亭,投资150亿元,用于解决乐视因手机、汽车业务上产生的资金亏空。

根据市场分析,去年12月融创尽职调查,统计除乐视汽车外的资金缺口后投资150亿元,但在2017年3月份时,36氪报道称乐视总欠款约为343亿元,扣除保证金后仍高达近263亿元。

虽然对外否认了这一说法,但根据乐视网2016年年报,因涉及关联交易,乐视网应收账款总计29.03亿元,占应收账款年末余额合计数的比例是31.67%,坏账准备8844万元。此外,由于申请财产保全,招商银行上海川北支行冻结了贾跃亭夫妇及乐视移动、乐视控股旗下财产,金额高达12.37亿元。

华策影视对乐视网的应收账款余额约为3.4亿元,其中账期在1年以内的占比98%,正在考虑收回其售予乐视的影视版权;新三板公司汇特传媒对乐视的应收账款为3500万元,欠款部分已经超过公司净资产,将对公司现金流造成影响。

“我最困难的时候,真的不想活了,也不是说就一定想死。我那时候喜欢西藏,就想去爬珠峰,如果爬上去了,这是一种享受,如果死了,正好,这比自杀要光彩很多。”史玉柱曾回忆自己当年的内心活动,他在最低谷的时候反思良多:“到底要不要多元化,其实是看企业有多大的能力,多元化的要求非常高,每多一元,是对企业增加一份风险。企业讲生态是对的,马云可以讲生态,因为它在某一个领域占有率太大之后,要溢出,就像这个盆水太多,已经满了要溢出来了,他要考虑水往哪流。所以,我觉得创业的时候就讲生态是不对的,自己还是个空盆,搞一堆空盆,然后一个空盆和十个空盆连在一起有啥区别。”

二十年前的巨人办公室,债主直接上门抢资产,看见有台电脑,直接抢走。但史玉柱并未逃避,而是忍辱负重还清了所有的欠款,并带着脑白金和网游《征途》重返商场,他得到了现金流的教训。他规定,脑白金的销售坚决不赊账,见钱提货。此后两年,他又在上海参股了华夏银行、民生银行,同时成为两家上市公司健特生物和四通控股的第一股东。

“只要我不出问题,只要我这个人不出问题,这部分资金就不会出问题。”史玉柱在2001年接受央视《经济半小时》采访时曾强调自己还债的决心,“我想通过个人的努力,使我的良心各方面得到平衡,我觉得我尽了努力了。”

如今,乐视大厦楼下也并不太平。为讨要欠款,数位供应商集合在楼下抗议。在两方矛盾达到顶点时,被拖欠账款的供应商甚至试图冲进乐视股东大会现场,最终导致孙宏斌等股东不得不从后门离开。另一方面,这个时代的舆论比起当年有过之无不及,锱铢必较、事无巨细的报道时刻盯着这座北京东四环旁边的生态大厦。

无论如何,资金始终是乐视目前要经过的最大难关,贾跃亭如果要负责,也必须从还钱开始着手。

贾跃亭曾经表示自己会对欠款尽责到底。但在6月28日的投资人会议上,贾跃亭却认为还款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到期还款是理所应当的事,但当公司处于困难环境下的时候,应该采取另外一种策略,就是怎么样能够获得金融机构的信任,甚至是支持。”贾跃亭当时表示,“当时应该采取的措施是积极和金融机构沟通,应该把非常宝贵的90多亿用到业务当中来,快速让业务恢复正常,甚至有更好的发展,这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金融机构风险的办法。”

2 “追随宋江的梁山兄弟”

在乐视的上一次低谷时期,前英菲尼迪中国及亚太区总经理吕征宇正处于被说服加入的节点,他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回忆称:“说自己一点疑虑和担心都没有,肯定是假的。”但2014年10月,他在香港和尚未回国的贾跃亭聊了三个小时之后,最终决定加入乐视。“因为我见到了贾跃亭这个人。他很真诚、坦率,我选择相信他。”

在《水浒传》中,梁山兄弟选择追随宋江,并追随宋江拟定的“招安”战略。结局众人皆知,有人在过程中选择离开,也有人在战斗中牺牲性命。

从孙宏斌正式进驻,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乐视也已经历过几次人员换血。目前可以计算出的是,在孙宏斌驰援乐视前后,乐视已经离职乐视控股CFO吴辉、乐视汽车联合创始人丁磊、乐视体育总裁张志勇、乐视体育COO于航、乐视金融掌舵者王永利等多位高管。

除去孙宏斌扶持的乐视影业CEO张昭和乐视致新原总裁梁军,乐视系多块业务受到波及,甚至普通员工中也有人被“人才优化”。

如果说早期的乐视因为梦想和贾跃亭的个人魅力具有某种莫名的吸引力,那么这种吸引力正在逐渐减弱。更重要的是,这种减弱并非源自员工的个人选择,而是因为乐视自身的影响力正在走下神坛。

贾跃亭之前绑定高管的办法非常简单:不光让高管在自辖业务中有利益牵扯,同时也把高管编入整个乐视集团中,保证了单个项目高管和集团公司利益一致。而另一方面,新项目前期不融资的策略,保证有更多股权给团队。这也就是说贾跃亭为高管们制定了双重持股的架构,这意味着高管不仅持有自身业务板块股权,如果其他板块业务高速成长,他也可以从中分享到增长的红利。

“每个新项目,做到一定阶段,我会拿出30%-50%股权送给团队成员,然后再拿出剩下的60-70%送出去。” 贾跃亭说。

这些高管在原有的公司或许难以取得职业突破,这时的乐视反倒成为了一个大舞台,贾跃亭能把足够的头衔给到他们。虽然乐视整体风险看上去较大,但乐视彼时的股票、工作价值和薪水都是他们选择乐视的理由。

贾跃亭曾透露,50%以上乐视人都同时持有两种股权,一个是乐视生态股权,一个是垂直业务股权。这两种甚至多种股权激励的融合很好地解决了整体与团队的问题。但在乐视的声誉、信誉急速减值的今天,曾经坚信老贾的高管、甚至普通员工都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以前还觉得股权有用,但现在,呵呵,我是裸辞的,手里也有一些股权,但决定离职的时候就根本没考虑股权兑现的事情了。”一位上个月中旬离职的乐视员工告诉《三声》(ID:tosansheng),“股权这个东西,每人的比例不同,基本按照年限职位划分,各自的比例都是相对保密的。需要供职满够年限,没够年限的话不会兑现。是双重控股,但上市之后两者取其高,只兑现一个。”

贾跃亭的归来,意义不限于承担实际责任,更是给追随他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今年6月的上海电影节上,被认为是“抱到孙宏斌大腿”的张昭特意在演讲中向贾跃亭致敬,他说:“13年的创业路,贾跃亭的创业精神也是整个“乐视系”不可或缺的精神财富。当前乐视集团虽然有不少困难,但贾跃亭创立的三驾马车逐渐形成了今天的IP垂直生态的基石。不管是非成败,他亦足以在中国互联网创业史上留下浓墨重彩。”

不知贾跃亭听后作何感想。

3 “风险投资”

高管投入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投资人投入的则是真金白银。而贾跃亭让他们的投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风险投资”。

乐视的业务常规意义上分为上市体系和非上市体系。乐视网代表上市体系,非上市体系则包括乐视体育、乐视移动及乐视汽车等。根据乐视4月份召开的2016年业绩说明会,乐视对后者的规划解释是出于业务创新的安排,因此需要更多资金投入;获取资金手段则包括但不限于单独融资与启用上市体系资金。

人为做大的蛋糕让众多投资人和投资机构牵涉其中,也降低了后者对风险评估的可能性;当资金问题链最终波及整个乐视,大部分人也因此错过了结账走人的最佳时机。

以乐视体育为例,2015年,乐视体育完成A轮8亿元融资,估值28亿,投资方包括万达集团、普思资本、东方汇富、云锋基金;B轮融资时投后估值已经高达215亿元,投资方包括海航资本、中泽文化、安星资产、中金前海、新湃资本、象舆行投资、中泰证券、体奥动力、中建投信托、中银粤财等20多家机构,以及孙红雷、刘涛、霍思燕、杜江、陈坤、周迅、贾乃亮、陈思诚、马苏、王宝强、陈晓等11位明星。

乐视移动则在2015年完成首轮5.3亿美元融资;乐视汽车在2016年9月宣布完成首轮10.9亿美元融资,投资机构包括国家电网旗下英大资本、深圳市政府投资平台深创投、联想控股、民生信托、新华联以及宏兆基金等投资机构。

乐视一贯的宏大叙事在当时掩盖了投资风险。一位最终没有参投乐视汽车的投资人后来在接受腾讯财经采访时表示,自己能够预见乐视汽车这个项目具有风险性,但同样承认“蒙着干了,有乐视的知名度在,我们公司肯定能赚到钱”。

乐视系诸多业务之间在资金上具有较强关联性。随着乐视移动率先捅破资金缺口,非上市体系的其它问题开始显现。

乐视体育开始丢掉大批赛事版权,其中包括之前以27亿元购置的中超新媒体版权。“中超去年一共收了五千万,亏了13个亿,这就是神经病。”入主乐视的孙宏斌最早提出战略收缩的说辞,并强调非上市体系“该卖的卖,该合作的合作,让它尽快变得正常”。在其主导下,乐视体育在5月份宣布完成了B+轮融资,但估值仅为240亿,增长低于同期,办公地点也从北京转移至宁波。

对于投资人来说,他们深谙“风险”二字的意义。一方面他们知道自己投资的创业公司是否能成功是一个概率,另一方面他们比一般人更加坚信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

乐视体育B轮融资独家财务顾问易凯资本王冉在乐视危机时公开表示:“我要为五环上无人驾驶的Robin鼓掌,我同样要为曾经在BAT丛林中蒙眼狂奔的贾跃亭鼓掌。这个世界,以成败论英雄太容易,但推动它走向明天的恰恰是那些看似不经、成败都有一大堆马后炮逻辑的勇敢探索。”

贾跃亭赴美后,会见了乐视汽车和FF(法拉第未来)团队,并安排了未来的工作规划。赴美期间,贾跃亭个人投资的电动汽车厂商法拉第未来宣布请来“宝马i3之父”乌利齐·克兰茨(Ulrich Kranz)担任公司首席技术官(CTO)。

现在头衔只剩下乐视汽车董事长的贾跃亭,唯一崛起的希望只能在乐视汽车上。尽管汽车业务是2016年乐视资金链受冲击的另一主要原因,但新能源汽车项目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更大的商业可能性。作为交通工具,超级汽车可以讲述环保与效率故事,整个市场对其的开发还处于萌芽状态。按照乐视方面的说法,贾跃亭甚至为此推迟了回国时间,理由是为了尽快推进FF91投产,决定选择一个现成的生产线进行改造。而此前根据乐视的相关计划,规定将在2018年3月完成产品交付。

“脑白金”带来的现金帮史玉柱还上了债,东山再起。乐视汽车能成为贾跃亭的“脑白金”吗?没有人能预知答案。但无论是谁,重回战场的第一步是还清债务,负起责任。

“乐视至今日之巨大挑战,我会承担全部的责任,会对乐视的员工、用户、客户和投资者尽责到底。我仍旧是乐视控股的执行董事和最大股东,辞去上市公司CEO、甚至更多其他重要职务,就是为了全力以赴实现FF 91最快量产上市。乐视依然会把最好的产品奉献给大家,而乐视汽车更会按照既定的战略展开。再大的挤兑,也挤不垮我们变革汽车产业的梦想。恳请大家给乐视一些时间,给乐视汽车一些时间,我们会把金融机构、供应商以及任何的欠款全部还上。”

贾跃亭的这段话被无数媒体引用,出现在网络上、印在报纸上、写在杂志里。而他的行动是否与这段话相符将成为人们判断他信誉、人格、能力的重要依据。但愿有一天,贾跃亭能开着乐视汽车带着他的招牌微笑面对大众,轻松地回忆人生中这段乐视插曲,而今日的债主、乐视人、乐视投资人也能在渡过之后笑看这一刻。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