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来——农民工陈俭平返乡创业记

2016-12-02 13:15 文化艺术 来源:思达派 查看原文

  新华社郑州12月1日电 题:雁归来——农民工陈俭平返乡创业记

  新华社记者甘泉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勾勒出大别山黑白分明的线条,犹如一幅水墨画。

  山脊下,河南信阳市新县扒棚居委会羚锐大道旁,德龙玩具工厂正热火朝天地生产出口洋娃娃玩具。当地人说,别看厂子不大,气派却不小:一头连着山区的留守妇女,一头连着欧美国家的超市;一头连着深圳的研发基地,一头连着老区的工厂生产线。

  陈俭平是这家有400多工人厂子的老板。53岁的他还有一个“身份”:返乡创业农民工。

  数据显示,201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为27747万人。初步统计,近年来,农民工返乡创业人数累计达450万人。

  陈俭平的故事,可以说是一个激荡变迁的时代里中国农民工的缩影——既走过二亿多人曾经的艰苦甚至辛酸的路程,也是归去来兮返乡创业的那部分佼佼者的代表。

  离乡:蛇皮袋、铺盖卷,陈俭平也是这样的标配

  1995年,盛夏。32岁的农村小学民办教师陈俭平做了他人生的一个重大决定:南下打工。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每天5块钱工资负担不起家中四张口的生计。日复一日的贫困,像暑天的烈日,让陈俭平灼热难熬。

  南下,是他生平第一次出远门,要去哪里都不清楚。只记得一句忠告:“谁能挤上南下的火车,谁就能找到工作。”

  暑假后,陈俭平离开家乡。在汉口火车站中转,他被巨大的人流挟裹着,双脚离地卷进火车。“就算上了火车,脚还是一直不能着地,到了广东后出现水肿,一个星期后才能走路。”

  上世纪90年代初,农民工离开家乡,如潮水一般奔向心里期待的更好的生活。最早一批多来自河南、四川等地。提着蛇皮袋、扛着铺盖卷,他们来到从地域到文化都陌生的城市,工厂生产流水线上、塔吊林立的建设工地里……到处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1995年,南方劳动力市场上,农民工供过于求,找份工作并不容易。稀里糊涂、茫茫然然,陈俭平到了广东东莞。最初的日子总是最难的,他沿着大路一家一家工厂找工作,饿了啃几口杂粮饼,夜晚就睡在大桥洞下。

  第一份工总算找到了:在一家灯泡厂做份清洁工,每天负责打扫厂房和厕所。工资每月只有200元,比家乡挣得多了几十块,让他却十分珍惜。每天早上8点开始上班,一直干到凌晨两点多才下班。认真到近乎疯狂的他,让整个车间的卫生状况焕然一新。一个星期后,工厂老板注意到了这位清洁工,破例将他提拔为一条生产线的线长。

  陈俭平说:“那个时候,我就是全国千万个农民工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

  创业:“你是我打工的第一个老板,也是最后一个”

  近30年时间中,早于或晚于陈俭平走出贫瘠家乡的农民工,不知不觉间改变着千百中国城市的面貌,也改写着各自的命运。

  就拿陈俭平的家乡河南新县来说,曾经踟蹰的离乡脚步如今迈得更坚实、更远。新县农民已经把工一直打到了国外,日本电子厂、韩国造船厂、西班牙制鞋店、约旦建设工地、阿联酋外贸店……20多个国家和地区都有了新县人“打洋工”的身影。

  但对绝大多数农民工来说,流水线,是他们打工的起点,也是打工的终点,变化的可能只是不同城市的风景。也有少数人,摆脱流水线的束缚,成为技术能手、管理能手。陈俭平就是其中之一。

  “安顿”下来的陈俭平在东莞有了不错的发展。靠着吃苦耐劳、勤学认真和当老师的文化底子,他离开家乡四年半后,就当上了工厂的总经理,熟练地管理着一家1200人的工厂,向世界各个港口调度货物,月工资已经拿到8000多元,这是他在农村时收入的50多倍。

  这时,他做了人生又一个重大的决定:辞职。

  “是工资少了?”老板有些诧异。“没关系,不满意还可以再加。”“我不能再打工了。”陈俭平平静地回答:“我很感激你,让我看到这个世界无限的机会。”“但你是我第一个打工的老板,也是最后一个。”

  辞职了,他却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每天站在天桥上看熙熙攘攘的人忙些什么,站在超市里看人们买些什么,站在批发市场看人们需要些什么……“足足看了三个月,最终决定,就做塑料玩具!”陈俭平说。

  认准了行业后,陈俭平便开始买书,去工厂学习,干劲儿十足地做各种准备。2001年3月4日,东莞光源塑胶玩具厂挂牌,员工两人,他和妻子。第一单生意是给一家大厂代工生产玩具娃娃身上的一个小零件。为了保证质量,甚至在塑料上留下的指纹他都用酒精擦拭干净。第一个单子,两麻袋零件,利润10元。

  凭借质优价廉,单子越做越多,工厂越来越大。经过10年多发展,他的工厂渐渐有了七八百名员工,也有了自己的设计团队、翻译。

  农民工,或者按现在的称呼:进城务工人员,多数人对这个群体的印象也许还停留在背着蛇皮袋、骑着摩托车千里返乡的画面。陈俭平们不同了,虽然还是这个庞大群体中的一小部分人,但他们代表的是其中的佼佼者和幸运儿,凭着勤劳、聪明,勇敢地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返乡:“能回去尽一些力也是另一种人生价值实现”

  “我是被动员的,”谈到返乡创业这个人生第三个重大决定,一向有主见的陈俭平做了这样的回答。

  在陈俭平的家乡,河南信阳市人社局内有这样一个机构——“农民外出务工服务办公室”。设立之初,是为了服务占全市近1/4人口的200多万农民工。近年,这个办公室的业务开始有点“名不副实”了——他们近一半的精力开始投入到服务返乡创业的农民工身上。

  “以前是琢磨着怎么把人往外送,更好地就业;如今考虑的是怎么把人吸引回来,在家创业。”信阳市人社局副局长陈廷森说。信阳上下发动干部,找到在外成功人士,亲自拜访招商、召开联谊会……用大肠汤、家乡话打出的“感情牌”,情意足够、诚意满满。

  家乡的盛情最是难却,陈俭平回去了。

  当然,回乡不完全是源于感情。东南沿海劳动密集型产业转型调整的大背景,招工难、成本高等具体问题,都促使他汇入新的浪潮:将生产线迁移到内地,利用原有的销售渠道把产品打出去。反正要搬,何不回家?

  更何况,还有政策的支持。

  2015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出台《关于支持农民工等人员返乡创业的意见》《鼓励农民工等人员返乡创业三年行动计划纲要》等,围绕改善金融服务、加大财政支持以及培训等方面给予农民工返乡创业支持。与此同时,河南、四川、安徽、广西等地出台相应鼓励政策。像四川这个曾经的农民工大省就在全国率先探索设立1.76亿元返乡创业风险分担基金,解决创业融资难问题。

  日前,国务院办公厅公布《关于支持返乡下乡人员创业创新促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的意见》,提出在简化市场准入等方面提供支持,进一步鼓励他们发挥在活跃农村经济中的重要作用。

  老家信阳对陈俭平们也着实不薄,对返乡创业农民工配套提供了土地、用电、税收等优惠政策。

  天雷勾动地火,农民工、大学生等返乡创业热情被激发出来。他们的回归,将广阔农村变成创业热土,荒山改造成郁郁葱葱的油茶林,农家乐燃起红火的炊烟……

  早在2013年,陈俭平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实施东莞工厂的主体搬迁。在老家新县新创办了德龙玩具厂,主要负责制造,而研发和市场总部还留在深圳。2014年建厂,2015年研发,目前吸纳当地留守妇女400人就业。“订单增长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陈俭平说,“预计到明年,产值将达到2.5亿元,用工1500人。玩具销往美国、墨西哥等20多个国家。”

  “家乡还有很多人依然贫困。”陈俭平说,“能回去尽一些力也是另一种人生价值的实现。”

  改变:新“五子登科”

  尽管返乡创业农民工仅占全国农民工总数很小的比例,但这个群体正在迅速壮大,深刻地改变着农村的面貌。

  “如果对农村的印象还停留在乡愁的记忆里,那是还没有走进返乡创业这个充满活力的群体。”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夏柱智说。凭借开阔的视野、积攒下的资金,返乡创业农民工群体正日益成为产业转移的承接者、现代农业的拓荒者、产销对接的链接者、美丽乡村的建设者。

  与陈俭平相距千里之外的四川省眉山市洪雅县中山乡前锋村,5000亩有机茶园郁郁葱葱、一望无际,如一道道绿色波浪在连绵的山地中起伏。这画面凝聚着返乡创业农民工付志洪12年的心血。他通过发展有机茶园,先后带动30多户农民脱贫致富。2013年,他高票当选前锋村党支部书记,成为全村致富的领头羊。

  与陈俭平相差整整一代人的32岁返乡创业青年向满余,借助电商将家乡土货与广阔市场连接。他从家乡河南光山县的羽绒服批发市场上发现了商机,回乡投资创办电子商务公司,主销当地羽绒制品,目前年销售额在1000万元以上,还进一步带动当地鸭养殖、鸭绒加工的发展。

  “过去农民外出打工叫做‘五子登科’,即挣票子、盖房子、娶妻子、生孩子、下馆子。”陈廷森说,“如今是新‘五子登科’,即——换了脑子、闯出路子,建了厂子、创了牌子,活出样子。”

  农业更强、农民更富、农村更美——是新时期亿万农民的“三农梦”。每一个返乡创业的农民工都像一颗种子,靠散发着自己平凡的光芒,将广阔农村一角的“三农梦”点亮。

  “虽然一个人的力量有限,”陈俭平说,“但种子越聚越多,‘三农梦’一定会被点亮实现!”

  归去来兮,田园更美,胡不归。(参与记者:杨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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