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拉伸聚丙烯(Biaxially Oriented Polypropylene, BOPP)薄膜因其超低介电损耗、高击穿强度和优异的自愈特性,已成为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和工业电力电子系统中直流链路(DC-link)电容器的行业标准介质材料。然而,其最高工作温度长期被限制在85°C,严重制约了高温电力电子系统的集成度与能效。长期以来,这一工程瓶颈缺乏清晰的微观机理解释。传统观点将此限制归因于“热老化”或“氧化降解”,但这些过程通常在>120°C才显著发生,无法解释85-100°C区间性能的突变。近年来,高分子物理与介电工程的交叉研究逐渐揭示:材料本征的分子动力学行为,而非化学降解,才是高温失效的主要原因。特别是αc松弛的发现,为理解BOPP性能边界提供了全新视角。

BOPP电容膜的高温应用瓶颈

现代电力电子设备,尤其是电动汽车牵引逆变器、可再生能源逆变器等,正朝着高功率密度、高效率和高度集成化的方向发展。这种发展趋势导致功率模块内部的工作温度显著升高,热点温度超过100℃已成为常态,未来甚至可能达到140-150℃[1,2]。在这样的高温环境下,BOPP电容器面临严峻挑战:

1.寿命急剧衰减:根据广泛采用的寿命加速模型(如下图公式所示),聚合物薄膜电容器的寿命(L)对温度(T)极为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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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Ea为活化能k为玻尔兹曼常数,T0为参考温度。对于BOPP,其寿命遵循“10℃法则”,即工作温度每升高10℃,寿命大约减少一半[3-5]在85℃下寿命可达2万小时以上的电容器,在105℃下寿命可能骤降至仅数千小时。为保证在高温下的可靠性,不得不降低电容器的工作电场强度,牺牲其能量存储密度。此外,为维持电容器在安全温度范围内,常需引入强制冷却系统,这不仅增加了系统的体积、重量和成本,也带来了额外的故障风险[6]

 

因此,深入理解并最终突破BOPP电容器的85℃温度上限,对于推动下一代高效、紧凑、可靠的电力电子系统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这不仅是产业界迫切需求解决的技术难题,更是材料科学领域一个基础而重要的研究方向。

 

近日,美国凯斯西储大学祝磊教授课题组通过多尺度、多技术的综合表征,揭示商业双向拉伸聚丙烯(BOPP)薄膜电容器工作温度上限被限制在85°C的根本原因。这是一个长期存在但机理不明的关键工程问题,尤其是在电动汽车等高温电力电子应用领域。该研究工作以"Why is the temperature rating of biaxially oriented polypropylene film capacitors limited to 85°C?"为题发表在 Giant 期刊上。

BOPP的多相结构与性能优势

BOPP薄膜通常通过固态拉伸工艺制备。将挤出淬火得到的初始聚丙烯厚膜,在玻璃化转变温度以上、熔点以下的温度区间,先后或同时进行纵向(机器方向,MD)和横向(横向方向,TD)拉伸。这一过程使高分子链和晶体结构发生高度取向与重构,形成独特的微观结构。

 

BOPP并非均质材料,而是由晶区(Crystal)、可移动无定形相区(Mobile Amorphous Fraction, MAF)和刚性无定形相区(Rigid Amorphous Fraction, RAF)组成的三相体系。其优异性能源于高倍率双轴拉伸诱导的特殊微观结构——高度取向的微纤晶网络。拉伸使iPP分子链沿平面内方向伸展,形成shish-kebab或连续微纤结构,大幅提升结晶度。晶区与非晶界面的强约束使大量非晶链段失去运动能力,形成高含量RAF。拉伸可进一步提高致密度,进而提升击穿均匀性。这种结构赋予BOPP高模量、低损耗和高击穿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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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The AFM topographic image of BOPP film[1]

晶体结构上,BOPP主要为单斜α晶型。拉伸导致片晶(lamellae)发生倾斜和分裂,形成母片晶和少量从母片晶上生长出的子片晶的交叉结构。广角X射线衍射研究表明,BOPP薄膜中片晶的c轴(分子链方向)优先沿拉伸平面取向,而b轴则倾向于垂直于薄膜平面。这种边缘朝上的片晶排列,从阻挡电荷注入的角度看并非最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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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室温下BOPP的二维WAXD[2]

得益于上述微观结构,与未双轴取向的热压聚丙烯(HPPP)相比,BOPP薄膜展现出一系列卓越的介电性能。室温下,商用BOPP薄膜的威布尔击穿强度(63.2%失效概率)可达720 MV/m以上。介电损耗角正切值在工频下可低至2×10⁻⁴,这使得其在高压交流场下产热极少,效率极高。然而,这些优异的性能对温度极为敏感,特别是在超过某一临界点后,会发生断崖式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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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BOPP及HPPP(热压聚丙烯)直流击穿随温度的变化[2]

αc松弛:高温失效的分子根源

长期以来,关于BOPP温度上限的解释多停留在唯象层面。近年来的深入研究逐步揭开了其分子层面的机理面纱,核心发现指向了等规聚丙烯(iPP)中一种特征分子运动—αc松弛。

αc松弛是半结晶聚合物在其玻璃化转变温度以上、熔点以下出现的一种弛豫过程。对于等规聚丙烯,其分子链呈3/1螺旋构象。大量固体核磁共振和介电谱研究证实,αc松弛对应于晶体内部或晶体-无定形界面处,聚丙烯螺旋链段发生的受限运动,特别是沿链轴方向的120°螺旋跳跃[1,7]。这种运动允许链段有限度地“滑入”或“滑出”晶格,导致晶体有效“软化”。αc松弛并非一个温和的渐变过程,它在约85-95℃的温度区间被激活,协同引发BOPP薄膜绝缘性能的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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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²H 2D Exchange NMR 谱 (iPP, 387 K)[7]

首先,力学模量性能上看,BOPP薄膜的储能模量在80-100℃区间急剧下降,降幅可达一个数量级。模量下降意味着材料抵抗电致机械应力的能力被严重削弱,电树枝引发和传播的阈值大大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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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BOPP及HPPP(热压聚丙烯)的DMA[2]

 

电荷注入与输运方面,在高于αc松弛温度下极化的BOPP样品,在加热过程中出现一个强大的电流释放峰,该峰被证实源于同号电荷(homocharge) 的释放,而非偶极子转向(PP为非极性聚合物)。该温度区间出现的大TSDC峰意味着该温度下的电荷输运加剧,明显削弱电气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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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BOPP的TSDC曲线[2]

 

最后,深入结构。固体核磁分析发现80-100℃区间,BOPP的刚性骨架瓦解,绝缘结构失稳。具体来说,BOPP膜的“刚性部分”(晶相+刚性无定形相RAF)在该区间开始显著下降。换言之,αc松弛的发生,使得构成材料刚性骨架关键部分的刚性无定形相开始“解冻”和活动,逐渐失去其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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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BOPP的 1HssNMR[2]

 

模量下降使材料更易发生电致应变,应变区域更易注入电荷;电荷注入产生的库仑力又进一步加剧局部变形;刚性骨架的瓦解则为这一切提供了结构上的“便利”。最终,在85-100℃这一狭窄的温度窗口内,BOPP薄膜的威布尔击穿强度出现陡降,从约760 MV/m降至630 MV/m以下,其服役寿命也随之呈指数级衰减。因此,85℃的额定工作温度,本质上是工业界在材料性能突变点之前设定的一个安全裕量边界,其物理根源正是αc松弛的起始。

 

由此带来的启示

基于对BOPP高温失效机理的深刻理解,突破85℃限制的核心思路在于:抑制或移走αc松弛,同时构筑更稳定、更坚固的绝缘微结构。

 

1、晶体形态和界面工程探索通过拉伸工艺改进、外场(如电场)辅助或添加特殊成核剂,诱导更多片晶平行于电极排列,以最大化其阻挡电子的能力。同时,通过高温退火等后处理手段,促进片晶增厚和完善,提升其熔点和热稳定性。此外,探索加工条件(拉伸比、温度、速率)调控刚性无定形相,旨在获得在更宽温域内保持刚性的界面结构。

 

2、分子结构与链刚性设计高玻璃化转变温度链段,开发新型单体,合成主链含芳香环、杂环或庞大侧基的聚合物。这些材料本征Tg高,α松弛温度相应也高,但其高成本和较高的介电损耗是挑战。同时,通过催化剂和聚合工艺优化,获得超高等规度的聚丙烯,减少晶体缺陷,可能提升αc松弛的活化能。此外,在聚烯烃中引入适度的化学交联点(如通过辐射或过氧化物),可有效地锁定分子链,大幅抑制链段运动,通过控制交联均匀度密度,显著提高高温模量和尺寸稳定性。

 

3、纳米复合和多层结构设计在PP基体中引入具有高模量、高导热和高电阻率的纳米填料,物理增强体提高模量,其与聚合物链的界面相互作用还能限制链段运动,抑制αc松弛。纳米粒子还可作为深陷阱捕获载流子,抑制空间电荷。同时,通过共挤出技术,制备具有“三明治”结构的多功能薄膜。

 

4、探索全新的聚合物体系完全跳出聚丙烯的框架,探索其他具有潜力的聚合物体系。利用茂金属等单活性中心催化剂,设计具有特殊序列结构、立构规整性或环状结构的“定制化”聚烯烃,在保持低损耗优势的同时,获得更高的热稳定性。可控交联合成具有极低的损耗和较高的Tg交联聚苯乙烯。此外,通过共聚、拓扑结构调控或纳米复合,开发低损耗、线性介电响应的氟聚合物基材料是研究方向之一。

 

尽管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通过对分子结构的精巧设计、对凝聚态结构的精确调控,以及多层复合等创新结构的运用,开发出能够在150℃甚至更高温度下稳定工作的下一代聚合物薄膜电容器,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这必将为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航空航天等领域带来更高效、更紧凑、更可靠的电力电子解决方案,有力支撑全球的清洁能源转型和可持续发展。

 

参考文献

1Xiong J, Wang X, Zhang ZC,et al.J Appl Polym Sci. 2021;138:e50029.

2Chen T, Li Y,  Zhu L, et al.  Giant 2026, 27, 100381.

3. D. Tan , L. Zhang ,  P. Irwin, et al. J. Electron. Mater. 43 (2014) 4569-4575.

4. N. Delmonte, D. Cabezuelo, I. Kortabarria, et al. Microelectron. Reliab. 114 (2020) 113737 .

5. C. Stancu, M. Horák, P.V. Notingher, et al. IEEE Trans. Compon. Packag. Manuf. Technol. 10 (2020) 1647-1656.

6. Li Q, Yao F, Liu Y, et al. Annual Review of Materials Research, 2018, 48: 219-243.

7. Schaefer D, Spiess H W, Suter U W, et al.Macromolecules, 1990, 23(15): 3431-3439.

来源:介电高分子材料

https://mp.weixin.qq.com/s/WgfFjfuYxWat3wano_bwvQ

作者 808, ab